明旭唱完最后一句。
掌声响起来，欢呼声、笑声、快门声混成一片。
小朋友们鞠躬，下台，跑向各自的家长。
明旭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看着野原一家从人群中挤过来，看着美冴妈妈蹲下身，张开双臂，把小新抱进怀里。
“小新好棒！”她说，“唱得真好！”
“真的吗？”小新问。
“真的！”广志爸爸也蹲下来，揉着他的脑袋，“我们都听见了，唱得很认真！”
小葵在旁边咿咿呀呀地拍手，小白摇着尾巴转圈。
明旭看着这一幕，眼泪又涌上来。
然后他看见小新转过头来。
隔着人群，隔着喧嚣，隔着五岁孩子的身高差，那孩子看着他。
笑了一下。
这一次，那个笑容和梦里的笑容重叠在一起。
没心没肺，干干净净。
好像在说——
你回来了。
明旭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
可他还没开口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，拉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小旭哥哥！”
是风间彻。
“妈妈在那边，快走！”
他被拉着往前走了几步，又忍不住回头去看。
野原一家还在那里。美冴妈妈正在给小新擦汗，广志爸爸抱着小葵，小白蹲在他们脚边。
小新也在看他。
他们的目光穿过人群相遇。
然后明旭看见小新对他挥了挥手。
和那天在公园分别时一样，挥着手，眼睛亮亮的。
他也挥了挥手。
风间彻拉着他往前走，一直走到风间峰子面前。
“妈妈！”风间彻扑过去，“我们唱得好不好？”
“好，特别好。”风间峰子笑着摸摸两个孩子的头，“走吧，我们去捞金鱼。”
“我要捞那条红色的！”
“哥哥要捞哪条？”
明旭没有回答。
他站在庙会的灯笼下面，看着橘红色的光落在自己手上。
那双手，五岁孩子的手，小小的，肉肉的。
他忽然想起——
那个梦里的石头，那块刻着笑脸的石头，他握在手心里，很凉。
现在那块石头在哪里？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从那块石头被埋进树下的那一刻起，就有什么东西一直等着他回来。
不是石头等他。
是一个人等他。
一个从出生起就和他共用过心跳的人。
“哥哥？”
风间彻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明旭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弟弟——这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，这个在这个世界里和他一起长大的男孩。
他笑了笑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，“去捞金鱼。”
那就，结束这个世界的这些因果吧。
庙会的灯笼一串一串，照亮了夜晚。
捞金鱼的摊位前排着长队，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，小孩子的笑声、大人的呼唤声、摊主的吆喝声混成一片。
明旭站在队伍里，看着不远处的人群。
野原一家也在那边。美冴妈妈牵着小新的手，正在看卖面具的摊位。小新指着墙上挂着的动感超人面具，不知道在说什么。
那孩子忽然转过头来。
隔着人群，他们的目光又相遇了。
小新抬起手，指了指天空。
明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——
夜空中，烟火正在绽放。
一朵，两朵，三朵。
金黄色的，粉红色的，亮绿色的。
把整个天空都照亮了。
明旭看着烟火，忽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近，又很远。
像是从梦里传来，又像是从记忆深处浮起。
“哥哥。”
“欢迎回家。”
烟火继续绽放，一朵接一朵。
明旭站在人群里，仰着头，看着天空。
他不知道这个世界是真是假。
他不知道那些记忆是梦是真。
他不知道那个孩子，为什么能用五岁的眼睛，看见那么多东西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。
他一定会回去的。
因为他答应过。
烟火还在绽放。
一朵接一朵，把夜空染成五颜六色的画布。明旭站在人群里，仰着头，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。
他的心跳得很慢。
慢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搏动，感觉到血液从心脏流向四肢，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从身体深处苏醒。
“哥哥，快看！那个金色的好大！”
风间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明旭转过头。
他的弟弟——这个世界的弟弟——正指着天空，眼睛亮晶晶的。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上，是纯粹的、五岁孩子的兴奋。
明旭看着他，忽然有点恍惚。
五岁的孩子。
他在这里，也是五岁。可他的心里装着二十多年的记忆，装着另一个世界的全部人生。
而这个孩子，是真的只有五岁。
“哥哥？”风间彻察觉到他的目光，转过头来，“你怎么不看烟花？”
“在看。”明旭说。
他伸出手，摸了摸风间彻的头。
头发软软的，和梦里那个男孩的头发一样软。
风间彻愣了一下，然后笑起来，笑得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哥哥你今天好奇怪。”
“是吗？”
“嗯。”风间彻点点头，又去看烟花了，“不过没关系，奇怪的哥哥也是哥哥。”
明旭的手僵在他头顶。
奇怪的哥哥也是哥哥。
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，投进他心里的某个角落，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他忽然想问点什么。
想问这个弟弟，如果我不是你哥哥，你还会叫我哥哥吗？想问这个弟弟，如果有一天我走了，你会记得我吗？
可他没问出口。
因为他知道答案。
风间彻是真的把他当哥哥的。这一个月里，每天早上一起刷牙，每天晚上一起睡觉，一起吃饭，一起上学，一起被妈妈骂，一起偷偷藏起不爱吃的青椒。
那些都是真的。
就算这个世界是幻境，那些瞬间也是真的。
“彻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？”
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——”
“哥哥要去哪里？”风间彻立刻转过头，脸上全是紧张，“又要去国外吗？又要好久好久不回来吗？”
明旭张了张嘴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风间彻看着他，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不要。”他说，声音闷闷的，“哥哥不要去。妈妈说哥哥身体不好才去国外的，现在已经好了，就不要去了。”
明旭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小彻……”
“我每天都有好好吃饭，好好睡觉，好好收玩具。”风间彻低着头，用袖子擦眼睛，“我也没有惹妈妈生气，也没有抢哥哥的绘本。哥哥不要走。”
明旭蹲下来。
他蹲在这个五岁孩子面前，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，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，看着那两道挂在脸上的泪痕。
“小彻。”他轻声说，“看着我。”
风间彻抬起眼睛。
明旭对他笑了笑。
“不管我在哪里，”他说，“我都是你哥哥。”
风间彻眨了眨眼睛。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“骗人。”风间彻吸了吸鼻子，“哥哥走了就忘了。”
“不会忘。”明旭说，“我保证。”
他伸出手，用袖子帮风间彻擦掉眼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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